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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Dazed Digital专题,我们将目光投向「男性脆弱」这四个字。旨在打破刻板印象,探讨当代男性在表达脆弱时所面临的社会眼色与舆论压力,以及男性多元气质对助兴本土音乐、影视、文化产业的意义。且在本周的推送中,我们将邀请行业内的三位先锋男士展开关于这一话题的讨论,以时装镜头重建男子气概与男性脆弱之间的亲密关系。

男子对美与时尚的追求自古有之。这张由宫廷画家Hyacinthe Rigaud于1701年为路易十四绘制的肖像也许是最为知名的佐证:画中的路易十四年逾六旬,却如凡尔赛宫般错彩镂金,他头顶蓬松蜷曲的中长假发,身穿饰有蕾丝领结的上衣和突显腿部线条的紧身袜,脚踩撞色镶钻高跟鞋,手拄权杖,腰挂宝剑,肩披加冕礼袍,绣有金色鸢尾花纹章的蓝色面料下即是白鼬皮内里,厚重且华美,将路易十四原本有限的体量延展至四周。路易十四是法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封建统治者,也是王公贵族(不论男女)的时尚风向标。

孔雀羽穿珠彩绣云龙吉服袍局部细节

中国历史上也有这样的人物,据《南史》记载,南齐文惠太子为人温文具美,但性颇奢丽,不仅将自己的宫殿建造得连绵华远,还对服饰设计兴趣浓厚,曾命工匠“织孔雀毛为裘”,成品面料流光溢彩,色泽远胜雉头。文惠太子的孔雀裘在十二个世纪后依旧使人浮想联翩,《红楼梦》中贾母赠与贾宝玉的雀金裘就是风格流传的踪迹。

然而,工业革命后,近代着装标准逐渐成型,人们的身份认知拥有了表面的清晰与稳定,暂且遮蔽了内心的欲求和疑惑。在《男性统治》(La domination masculine)一书中,社会学家Pierre Bourdieu指出19世纪初的着装演变与性别分工产生了互相催化的作用——例如,简洁朴素、强调功能性的裤装将“刚健有力”界定为核心男性特质;强调装饰、束缚行动的裙装则刻画出“美丽柔弱”的女性典范。

Pierre Bourdieu所著的《La domination masculine》

20世纪60年代,美国女权运动卷起第二次浪潮,大洋彼岸的时装设计师Yves Saint Laurent应景地设计了吸烟装(Le Smoking),以男士西装为灵感,在细节处柔化其廓形,为新女性开创中性风格。由于逾越性别着装纲常,这些设计在当时饱受非议,如今却已成为女性日常穿着的重要组成。在男装女穿司空见惯的当下,主流社会对于女装男穿的接受度显然并不算高。但在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设计师作品中,我们看到了更为多元的男性形象,“男性脆弱”也成为当代“男性特质”讨论的重要议题。

DANSHAN 2019秋冬系列展示

十月中旬落幕的上海时装周上,男装品牌DANSHAN 于Labelhood蕾虎呈现2020春夏系列“Euphoria”,其中有飘逸垂坠的真丝衬衫,也有面料褶皱皴裂的工装。设计师刘丹霞、黄善鹏试图通过共情的设计接纳并拥抱男性的脆弱时刻和悲伤情绪,以柔和的方式消解传统男装设计的固有观念。在他们看来,直面自我、敢于分享、善于表达才是新时代的男子特质。

XIMONLEE 2020春夏“Reconscious"上海秀场

同日,设计师李东兴也在上海东岸民生码头筒仓发布了XIMONLEE最新系列“Reconscious”。混凝土空间内,模特身着双排扣缎面外套踏入秀场,黑白色羊毛提花面料贯穿始终,阔腿裤搭配A字裙的男装穿法新鲜自然。这一系列的出发点与DANSHAN对男性脆弱的关注遥相呼应,品牌在新闻稿中写道:“在这个’可持续性’与’增长’相矛盾的世界中,能在混沌中停歇、自我面对和审视的价值被社会低估了。然而,反思和重启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美丽行为。”

为XIMONLEE赢得H&M设计大奖的毕业作品

“Children of Leningradsky”

李东兴的父辈原本扎根韩国大邱,因日本侵略朝鲜被迫迁至中国。因此,他出生于黑龙江,在中俄交界的满洲里度过了童年,而后又曾在不同城市间辗转求学、工作生活。不难想象,他的时装语汇总是裹挟着蒙太奇式的文化记忆。回溯至2015年度H&M设计大奖颁奖礼,刚从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的李东兴凭借男装系列“Children of Leningradsky”(列宁格勒的孩子) 拔得头筹。泡沫塑料与单宁面料几何叠加,使人联想到前苏联粗野主义建筑的力量感和“未完成”状态,灰白蓝色调则取自满洲里的澄澈的蓝天和泠冽的气候。基于对结构、色彩和肌理的把控,设计师调合出一种阳刚与阴柔气质兼具的男装风格。

XIMONLEE 2017秋冬系列

恰如当初借鉴西服剪裁的吸烟装,李东兴的男装设计也巧用了部分传统女装元素。XIMONLEE 2017秋冬系列的主题是“Shame”,中文对应“羞”字,拆开部首便是“美”和“丑”。以Sandro Botticelli名画《维纳斯的诞生》(1487)中以双手遮蔽私处的女神为灵感,设计师将贝壳中的维纳斯化作无数白润的珍珠,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半透视欧根纱面料上。着衣的目的究竟是掩藏还是裸露?美感和羞耻感就此形成张力。

Blindness 2018秋冬 & 2019春夏

珍珠与欧根纱也反复出现在韩国设计师品牌Blindness所标榜的“无性别”设计中。设计师二人组Kyu Yong Shin与Ji Sun Park之所以为品牌取名“Blindness”,是因为希望穿着者能以视而不见的态度面对流行风格,重新考量既有的性别规范。曾经服役两年的Shin坦言,韩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将男性束缚于多重标准下,军队环境推崇传统意义上的男子气概,使一些男性经历了无处倾诉的困扰和压力。于是,Blindness以时装为媒介,将诉求付诸现实,让无尽的荷叶边、碎花刺绣、粉色流苏等元素出现在男模特身上。

Wales Bonner 2015秋冬系列

在Blindness幕后的设计二人组赢取2017年度LVMH时尚大奖之前,Wales Bonner于2016年获得了同一奖项。毕业于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Bonner主修时装设计和市场营销,其本科毕业论文的标题是《Black on Black》,探讨了20世纪60至70年代黑人艺术家自我表达的变化。有趣的是,她起初学习的是女装设计,而后决定转战男装:“时下涌现出越来越多情绪细腻、概念激进的男装。时尚能够诠释大胆前卫的身份认知,并使之渗入大众文化。男装较女装在这方面更像块空白画板,性别解构是潮流之一。如果这能让人们渐渐接受男性不同种类的性感,那就是件好事。”

Wales Bonner 2016春夏系列

Bonner成长于文化多元的家庭环境中:她的母亲是英国人,父亲来自牙买加。她为同名品牌挑选的模特亦如此,他们来自乌干达、尼日利亚、塞拉利昂、加纳等国,都是在多元文化下长大的混血儿。他们并不试图代表某一种族,而是尽可能展现黑色光谱的不同波长。Wales Bonner的男孩们总是刚柔并济,与早年街头文化中锋芒毕露的黑人硬汉形象大相径庭。在毕业设计中,Bonner为他们穿上巧克力色丝绒夹克、手编草帽、水晶头饰和镶有玛瑙的芭蕾舞鞋,让欧洲高定作坊技法与非洲传统工艺联姻,最终形成优雅且异域、柔美却挑衅的风格。

Wales Bonner 2020春夏系列

事实证明,Bonner的兴趣方向和溯源历史文化的设计手法预见了当下的需求。她不仅在今年赢取了BFC/Vogue设计基金奖,还以策展人身份为蛇形画廊策划展览“A Time for New Dreams”,与多栖艺人 Solange Knowles合作,并为Dior在马拉喀什发布的女装度假系列重新解读了品牌的Bar Jacket。而Bar Jacket强调躯体线条的设计,也在Wales Bonner的2020春夏系列中得到了微妙的性别转换与迭代。

Ka Wa Key 2017春夏系列

同样从种族背景出发,Ka Wa Key自另一语境探讨男性脆弱。生于香港的Key曾在香港理工大学攻读纺织设计,后前往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学习男装设计,以面料处理见长。在J.W. Anderson做过一段时间纺织设计助理后,他决定成立个人品牌,建立伦敦工作室:“其实,来到伦敦后,我的身份意识变强了。这座城市包容了不同的文化、审美、生活方式、宗教,等等。在这里,我意识到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往往会对美有不同的理解,我们不妨从自己的文化传统中撷取新的审美。”

Ka Wa Key 2019秋冬系列

除此以外,Key也热衷讨论性向。譬如,名为“I am a Chinese Ken”的2017年秋冬系列讲述了一位中国“twink”(年轻男同性恋者)为了吸引“鬼佬”(白种人男性)而西化自己的爱情故事。设计师从个人生活和朋友经历中获取灵感,反观现实。2019年秋冬系列中,Key坚定不移地延续着梦幻的色彩、抽象的纹样,以及亦旧亦新的面料肌理,时而Mark Rothko,时而Jackson Pollock。

John Alexander Skelton 2018秋冬系列

醉心于面料研发的男装设计师还有John Skelton和Stefan Cooke。Skelton坚持与英国及印度手工作坊合作,主张减少品牌碳足迹。其设计糅合了他对工装历史的调研、对阶级政治的理解,还有对英国风土人情的观察。他乐于让年龄段、身材和血统各异的男子穿上自己的设计,这些素人能在举手投足间为服装注入不俗的故事和情绪。时下备受好评的Cooke则是与他的搭档Jake Burt共同创立了男装品牌Stefan Cooke,他们擅长以面料细节异化传统男装形态——比如在西装夹克上植入束胸,或针织镂空菱格纹背心——并由此改传统男性服装设计的面貌与态度,从中挖掘出更为感性的性感。

Stefan Cooke 2020春夏系列

去年,法国定制及时尚联合会(前巴黎时装公会)向西班牙青年设计师Alejandro Gómez Palomo伸出橄榄枝,邀请他前往巴黎发布Palomo Spain 2018秋冬系列。自创立伊始,Palomo便致力于设计性别模糊的时装,赞颂刻板男性气概最易忽视的脆弱柔美和绚烂多姿。以欧洲历史服饰、传统文化和性别文学为蓝本,设计师重申追求美与时尚的权利,衣香鬓影间,我们似乎回到了路易十四的波旁王朝。

Palomo Spain 2018秋冬系列

Dazed Digital

专题编辑:IDONGIVEA_

撰文:saltypink

图片: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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